在开始之前
五月,深秋,纽西兰南岛大部分的地方几乎天天下雨,已经连着好几天躲在屋檐下,到D.O.C (Department Of Conservation,自然资源保护部)办公室询问天气预报成为每天的例行公事,看是不是适合爬高山进森林,于是我们的对话就是这么一直来回重复着,“明天天气如何”“下雨”,然后话题结束。
那一天结束例常问题后,我没有转身离开,继续在询问处上唉声叹气,说真倒霉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健行呢?正在工作的一位职员忽地停下手边的活儿,认真看着我,说如果一个人真正喜欢健行,就不会只在晴空万里时出发,与其百无聊赖等待天气放晴,不如试着接受雨天健行带来的挑战,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就为了这番话,我出发了,在绵绵细雨里。
探寻纽西兰伐木历史
Hump Ridge Track坐落在纽西兰南岛以南的Tuatapere小镇20公里远的蓝崖滩Bluecliffs Beach ,于2001年开辟的新徒步线路,全程长53公里,分三天两夜完成徒步。这个步道是纽西兰少数由民间经营管理的健行道,收费较一般由国家自然资源部管理的健行步道高,夏季预定两个晚上的收费为每人130纽币,入住私人度假屋,费用包含了使用步道费用(入门票)、两晚住宿(带暖气)、两天早餐、提供饮用食水和煮食厨具等,冬季两晚收费则每人45纽币,入住国家自然资源部管辖的棚屋,费用包含入门票和两晚住宿(不带暖气),仅此而已,选择在秋冬二季前往徒步无疑可以节省较多费用,但是必须自备一切煮食工具确保带上足够的饮用食水和足够御寒衣物,这样才能进入这个以亚高山地带为主要地形的健行步道。
(登山口前面会注明从每天每段路程的距离和所需时间。这座森林拥有多个步行道,我选择了较为容易的环形步道-Hump Ridge Track,平均每天行走18公里。)
(蓝崖滩,属于Te Waewae Bay海湾一部分,是纽西兰南岛最南端的海岸线。)
从蓝崖滩开始出发,一路沿着静寂无声的海岸线,穿越枝叶繁茂的森林,直抵险峻的亚高山地带,然后回到起点,形成一个环线,去过的人都说沿途风景优美,一望无际的大海在眼前无限伸延,呼出的每口气都是闲散安逸的,好似走入人间天堂。
(一路上都有标示方向的牌子,不必担心迷路。)
前提是,如果它的天气晴朗。
而我,既然明知道已经连着下雨刮风仍选择上路,显然地,以上所叙述的种种美好将和我毫无关联。
第一天,我确实按照原定线路经过了海边,看着前方,我开始怀疑那究竟能不能被称作一片海,眼前是一大团灰蒙蒙压顶,先不说视觉上的难受,连绵不断的细雨淋得我全身湿漉漉,偶尔刮起的大风更是吹得我直发抖,只能拼了命赶路,希望赶快抵达第一天的住宿棚屋,减少一些风吹雨打的折磨。
(第一天就穿过一条长长的海岸线,退潮时可以行走在沙滩上,涨潮时则要花较长徒步时间走另一条长满茅草的小径。)
(Blowholes Beach 上有许多被风蚀过的黑色岩石,配上无人的海滩,显得特别孤寂。穿过沙滩后,走了一小段森林卢路就会看见第一晚的过夜棚屋。)
经过了长长的海岸线后,进入森林,翻开档在面前的枝丫,一片平原赫然出现眼前,一幢精致的红白小木屋端正地在草原上,配上周遭的芳草萋萋,显得格外醒目。
这座棚屋叫Port Craig School Hut,前身是一所学校。
(红白两色组成的Port Craig School Hut,小巧精致,和平常见到的棚屋不一样,多了一份书卷气。)
1916年,附近的森林是纽西兰境内伐木业最发达的地方,建有一所庞大的伐木工厂,吸引了周遭的许多伐木工人前来就业,超过一百多伐木家庭就在用作运输木桐的码头附近处落户成家,形成一个小村庄,工厂老板更在村庄里设立了小商店,满足员工的日常需求,同时也设立了一所学校,为跟随父亲住在森林里的小孩提供基本教学。
当年这座见证了纽西兰伐木业鼎盛年代的学校如今归国家自然资源部管辖,成为徒步客住宿的棚屋,保存历史的最好方法就是继续使用它,不让它脱离人们的日常生活。
(屋内一角。壁炉。)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屋内原本嘈杂的声音忽地凝结在空气里,我一边发抖着一边向屋内人打招呼,身上的水滴落在干净的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发出声响,我正发窘着不知道该前进放下背包还是往外退抹干身体,我就听见有人吩咐孩子们(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少年童子军,由老师带领着首次进入森林体验野外生活)把靠近壁炉的床位让出来(据他们的说法是这样我就不会半夜被冷醒),然后他们也忙着添材烧火,唤我蹲在壁炉前直接就烘干自己,我就这样成为他们日行一善的对象。
看着壁炉里的火燃烧得正旺,不知怎的,我的心一下子就温暖了许多。外面那些风风雨雨全都消失不见,好似从没存在过。
(上图:屋内床架和长桌。是后人添加上去的给徒步客使用的)
(下图:屋内墙上挂了许多伐木年代的照片)
据资料显示,棚屋内的格局没有更改过,只是重修部分装潢,添加了三层床架和一些座椅外,其余尽量保持原状,墙上高挂着伐木年代时期的照片,相隔了一个世纪,却仍然清晰得宛如昨日。
(上图:棚屋附近有个历史遗址步道,保留了许多上个年代使用的伐木器具)
(下图:Historic Wharf Mussel Beach,为运输木材而开辟的码头,在上个世纪30年代随着伐木业的没落而正式走入历史。)
为了加深徒步客对当地伐木业历史的了解,有关当局就在村落原址上设立了一个历史遗址步道,随着木板步道一路将经过上个年代所遗留下来的各种伐木器具,并一路前往到不远处的Historic Wharf Mussel Beach,这是当年为了方便运输木桐所开辟的码头,一个小时的遗址参观,恰如上了一堂纽西兰伐木业由盛至衰的近代史。
世界第一高的木制高架桥
当初选择这个路线,除了因为能在路上看见不同的景观外,也是带着对纽西兰史上著名的木制高架桥的好奇心而来的,目前步道上还保留着四个巨大的木制高架桥。
上个世纪20年代纽西兰南岛的伐木业发达,伐木公司为了方便从森林运输巨大的木材到附近的工厂加工处理,在森林里建筑一条长达17公里的轨道,途经四条急流,因此使用当时著名的澳洲硬木建造了四座木制高架桥衔接轨道,这些高架桥在纽西兰的伐木业里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
Percy Burn木制高架桥以其高36米,长125米成为世界现存最大的木制高架桥。
(框裱了一份报纸,上面介绍了这座桥的历史背景)
伐木的光辉年代已经走远,这座高架桥也曾遭遇经年失修,败破不堪的尴尬场面,就在上世纪90年代,当地社区居民决定为这些具有历史价值的木制高架桥凑募资金,进行一系列整修工作,终于将木制高架桥恢复如20年代最初使用的模样。
走在桥上,不期然感叹在那个不含任何高端科技的年代里,当时的工程师却能在繁茂原始的森林用简单的器具建造了一座座高耸壮观的木造桥,不得不赞叹那出色的造桥技术!
值得我们珍惜的,不仅是历史的缔造者,还有那重视历史的人,因为保存完善的实体建筑就是对历史贡献者最好的敬礼。
走进一座无人的森林
经过了著名的木制高架桥后,时间像沙漏一样一点一滴在减少,长时间的徒步最让人发急的是没有掌握好时间,不能在天黑之前抵达棚屋。如果身旁有个伴那倒还好,相互扶持着就跨过那股仿佛永远抵达不了目的地的浮躁感,或者和路上擦肩而过的徒步者打个招呼,也算是一种精神支持,让我们知道,路上总有些人在行走着,我们不是孤单的唯一。
(考验耐心的泥泞路。)
可是,就这次,整整一天,除了早上的童军团后,我就再也没有遇见任何称之为人的物体了,摆在我面前的是没完没了的的泥泞路以及那看不见尽头的梯阶,恰恰这两样都是我徒步时最痛恨遇上的事物。偶尔行走在泥沼上是可以被接受的,深一足、浅一足也就慢慢地走过去,不碍事,可是总不能连着好几个小时都重复着把脚从烂泥坑拔出来然后无可避免地陷进去,然后再拔出来,这些动作做久了可是会把人逼疯的,明明前进了却丝毫感觉不到速度的存在。
有好几次,身子失去重心摔倒在泥泞中,即使双手努力地撑着湿润的泥巴,却无从借力,加上背包的重量,原本简单的直立动作竟然变得那么困难,那一刻觉得特别孤单,想要让谁看见自己的存在,却又同时清楚地知道不会有人出现在身旁,那个孤单的感觉是比摔倒在地所带来的疼痛还要让人无所适从。
既然无法后退,也不能一直停留原地,我能为自己做的就是使劲地咬着牙,尽量不被心中的脆弱所击溃,慢慢地站立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假装不去在意那逐渐扩大的孤独感。
(第一次在森林里遇见木制梯阶,而且还是没完没了的那一种。)
我相信它原来的路并不是那样让人绝望透顶的,只是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才会在林内形成一片片无从躲避的泥沼洼地,这也难怪为什么一路上都看不见人影,谁会放着没事干专门跳进坑坑洼洼的泥堆里呀?当然,管理这个徒步线路的有关当局也是体贴人心的,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建造了许多梯阶,让徒步者能够以比较轻松的方式穿越森林。可是问题来了,既然选择徒步森林作为爱好的人,为的就是感受泥土的触感,结果呢双足却一昧和木制梯阶打交道,这样叫大自然热爱者情何以堪啊?这个环形徒步路线的梯阶之多,是可以连续行走一小时后,眼前依然还有直入云端的层层叠叠,我可真从没想过,是用走楼梯的方式穿越大半个森林。
抵达 在情绪崩坏上一秒
(下着雨的傍晚,雾气袅绕如仙境)
历经八个小时的泥沼加梯阶徒步后,终于从不见天日的森林攀到一处视野较为开阔的山峰,傍晚雾气弥漫,加之远处群山起伏,压抑已久的灰色像是得到解放,将天空浅染成一幅山水画卷,而我,恰似浓墨大地里的一抹孤身只影,再也无从分辨究竟是山影还是人影,何者更为寂寥些。
而我,在喧嚣红尘中,无意间闯入这幽静时空。
直到最后一道光线隐去,我重坠人间,是啊,还在赶路的份上,天色渐暗,而路还长着呢。
不过六点整,已经需要提着手电筒照亮前路,那一刻世界竟是那么地安静,侧耳聆听,想抓住一些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又或者是微细的啁啾虫鸣,大地却反常地沉默,在这极致的宁静里,我故意大步走路和用力呼吸,听着那啪啪作响的脚步声以及气喘吁吁,才觉得心安一些,不至被幽暗的密林所吞没。
究竟还有多远才能抵达住宿的棚屋呢?如果有人告诉我确定的时间和里数,即使再累都有了坚持的方向,徒步最具挑战的,恰恰是很多时候我们无法估计抵达的时间和前方的距离,这是一场和意志较量的个人赛,面对一个永远不知道何时才能抵达的目的地,心理的忍耐力就变得很重要,即使已经消耗了所有体力,只要坚信还差一步就会抵达,那么就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我就是靠着一路上的自欺欺人,越过了森林翻过了山头,然而,我的容身之所呢,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
夜仍旧,而大地无言。
七点半了,我在暗夜里足足行走了一个半小时,面对永无止境地山路和漆黑,再也假装不了任何的坚强,眼泪悄然无声自脸颊滑落,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为了心灵上的恐惧还是生理上的疲累而哭泣,总之,是累了,想放弃了。
就在信念完全崩坏的上一秒,通过手电筒的微弱光芒,看见前方幢幢屋影,一路忐忑的心终于找到依归,撑起最后的力量朝那屋子飞奔而去,即使我知道那屋子终将也只有我自己一人待着,起码我可以蜷缩在床的一角,而不必孤立于天地之间,感觉总是比较好过点。
且让寂静无边的一天,就这么结束吧。
晴朗 出现在结束之前
(Okaka Lodge,第二晚过夜的棚屋,冬季不提供暖气、厨具、饮用食水,只提供睡觉的角落和吃干粮的所在。)
深夜,呼啸的寒风挤进门缝,在房间放肆地流窜着,天未亮,冻僵的身子难以成眠,透过房间的窗户看见那远远的天边吐出一抹微红,便拉紧外套,打着哆嗦走到外处的栏杆等待旭日东升。
(这个大型棚屋建在一个位置绝佳的地方,客厅和房间的窗户都是面向东方,可看见日出从海平面升起。)
昨晚抵达时四周一片幽暗,直到今晨才看清楚这所房子身处的位置,房间和客厅各镶有一大片窗户,皆面向东方,为的就是让寄宿这里的徒步者观赏日出的壮丽,当作对身体疲劳的一种精神回馈吧。
周遭依然是寂静的,我和大地屏息着,等待红光乍现。就那么一会儿,淡雅的红霞徐徐出现,慢慢地累积万道金光,终于,炙热耀眼的光芒穿透云层,撑开了昏暗的地平线,一轮红日升空,掀开了巍峨壮观的天幕,夜,正式完场;日,隆重驾临。
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明白到,行迹千里,为的就是这一道曙光。那些在路上走过的绝境,那些翻腾不息的孤独恐慌,在温暖的照耀下顿时化为乌有,只要还活着,又有什么是走不过去的?还有什么好抱怨的?看着日出的这一刻,好像想通了些什么,却又无法用言语清楚表达,原本虚空的心变得好饱满,太阳的力量真不可思议。
(房间。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一室。)
看过日出便回到房间收拾行囊,又要开始长时间的徒步了,只是这次有别于前两天,来到第三天也是此行徒步的最后一天,终于要抵达终点了啊,感觉比较轻松,加上天气开始好转,久违的蓝天重新出现,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观景台。大雾背后是一片无尽无涯的大海。)
走在步道上,凭借阳光的照耀,第一次把周围的环境看个仔细,沿途的景观确然漂亮,站在顶峰上,大海与群山仿似就在足下,Te Waewae Bay海湾的动人的曲线一览无遗的呈现眼前,天气最好的时候,还可以看见海峡的另一端Stewart Island,无垠的视野特别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第三天阳光猛烈,蒸发了前两天阴郁的心情。)
最美丽的事物总是要经历重重考验才会体验得更为深刻,若非前两天的阴雨连绵,怎显得阳光明媚的可贵与美好呢?这次的徒步,让心态又更为成熟些,不能忘记陷于孤绝无望时,复又遇见阳光恍如重生的那一刻,三天两夜的徒步看似那么短暂,却实实在在像走过一次跌宕起伏的人生,身不由己却还是走出一片天。
这又是成长的另一种体会了。
徒步遇见的风景(图片集):
第三天徒步时走到Water Bridge,顾名思义这是一条提供饮用水的木桥。用准备好的铁桶从桥上往低处的河流仍,盛满河水后用力拉上来,成为徒步客的救命水。这是我走过这么多步道后,唯独在这里才遇到的贴心服务。
把货柜挖空,放入几张长椅子,就成为实用的休息用餐的凉棚。
沿途经过长满藓苔的步道,经阳光照射,幽暗的森林霎时变得亮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