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21 July 2011

Hump Ridge Track 不回首,行走在孤独中




在开始之前

五月,深秋,纽西兰南岛大部分的地方几乎天天下雨,已经连着好几天躲在屋檐下,到D.O.C Department Of Conservation,自然资源保护部)办公室询问天气预报成为每天的例行公事,看是不是适合爬高山进森林,于是我们的对话就是这么一直来回重复着,“明天天气如何”“下雨”,然后话题结束。

那一天结束例常问题后,我没有转身离开,继续在询问处上唉声叹气,说真倒霉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健行呢?正在工作的一位职员忽地停下手边的活儿,认真看着我,说如果一个人真正喜欢健行,就不会只在晴空万里时出发,与其百无聊赖等待天气放晴,不如试着接受雨天健行带来的挑战,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就为了这番话,我出发了,在绵绵细雨里。

探寻纽西兰伐木历史
   
(把车停放在登山口附近的停车场,然后开始三天两夜的徒步行。)

Hump Ridge Track坐落在纽西兰南岛以南的Tuatapere小镇20公里远的蓝崖滩Bluecliffs Beach ,于2001年开辟的新徒步线路,全程长53公里,分三天两夜完成徒步。这个步道是纽西兰少数由民间经营管理的健行道,收费较一般由国家自然资源部管理的健行步道高,夏季预定两个晚上的收费为每人130纽币,入住私人度假屋,费用包含了使用步道费用(入门票)、两晚住宿(带暖气)、两天早餐、提供饮用食水和煮食厨具等,冬季两晚收费则每人45纽币,入住国家自然资源部管辖的棚屋,费用包含入门票和两晚住宿(不带暖气),仅此而已,选择在秋冬二季前往徒步无疑可以节省较多费用,但是必须自备一切煮食工具确保带上足够的饮用食水和足够御寒衣物,这样才能进入这个以亚高山地带为主要地形的健行步道。

 (登山口前面会注明从每天每段路程的距离和所需时间。这座森林拥有多个步行道,我选择了较为容易的环形步道-Hump Ridge Track,平均每天行走18公里。)

 (蓝崖滩,属于Te Waewae Bay海湾一部分,是纽西兰南岛最南端的海岸线。

从蓝崖滩开始出发,一路沿着静寂无声的海岸线,穿越枝叶繁茂的森林,直抵险峻的亚高山地带,然后回到起点,形成一个环线,去过的人都说沿途风景优美,一望无际的大海在眼前无限伸延,呼出的每口气都是闲散安逸的,好似走入人间天堂。

                     (一路上都有标示方向的牌子,不必担心迷路。)

前提是,如果它的天气晴朗。

而我,既然明知道已经连着下雨刮风仍选择上路,显然地,以上所叙述的种种美好将和我毫无关联。

第一天,我确实按照原定线路经过了海边,看着前方,我开始怀疑那究竟能不能被称作一片海,眼前是一大团灰蒙蒙压顶,先不说视觉上的难受,连绵不断的细雨淋得我全身湿漉漉,偶尔刮起的大风更是吹得我直发抖,只能拼了命赶路,希望赶快抵达第一天的住宿棚屋,减少一些风吹雨打的折磨。
 (第一天就穿过一条长长的海岸线,退潮时可以行走在沙滩上,涨潮时则要花较长徒步时间走另一条长满茅草的小径。)
 (Blowholes Beach 上有许多被风蚀过的黑色岩石,配上无人的海滩,显得特别孤寂。穿过沙滩后,走了一小段森林卢路就会看见第一晚的过夜棚屋。)

经过了长长的海岸线后,进入森林,翻开档在面前的枝丫,一片平原赫然出现眼前,一幢精致的红白小木屋端正地在草原上,配上周遭的芳草萋萋,显得格外醒目。

这座棚屋叫Port Craig School Hut,前身是一所学校。

(红白两色组成的Port Craig School Hut,小巧精致,和平常见到的棚屋不一样,多了一份书卷气。)

1916年,附近的森林是纽西兰境内伐木业最发达的地方,建有一所庞大的伐木工厂,吸引了周遭的许多伐木工人前来就业,超过一百多伐木家庭就在用作运输木桐的码头附近处落户成家,形成一个小村庄,工厂老板更在村庄里设立了小商店,满足员工的日常需求,同时也设立了一所学校,为跟随父亲住在森林里的小孩提供基本教学。

当年这座见证了纽西兰伐木业鼎盛年代的学校如今归国家自然资源部管辖,成为徒步客住宿的棚屋,保存历史的最好方法就是继续使用它,不让它脱离人们的日常生活。

                                 (屋内一角。壁炉。)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屋内原本嘈杂的声音忽地凝结在空气里,我一边发抖着一边向屋内人打招呼,身上的水滴落在干净的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发出声响,我正发窘着不知道该前进放下背包还是往外退抹干身体,我就听见有人吩咐孩子们(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少年童子军,由老师带领着首次进入森林体验野外生活)把靠近壁炉的床位让出来(据他们的说法是这样我就不会半夜被冷醒),然后他们也忙着添材烧火,唤我蹲在壁炉前直接就烘干自己,我就这样成为他们日行一善的对象。

看着壁炉里的火燃烧得正旺,不知怎的,我的心一下子就温暖了许多。外面那些风风雨雨全都消失不见,好似从没存在过。

(上图:屋内床架和长桌。是后人添加上去的给徒步客使用的)
(下图:屋内墙上挂了许多伐木年代的照片)

据资料显示,棚屋内的格局没有更改过,只是重修部分装潢,添加了三层床架和一些座椅外,其余尽量保持原状,墙上高挂着伐木年代时期的照片,相隔了一个世纪,却仍然清晰得宛如昨日。


 (上图:棚屋附近有个历史遗址步道,保留了许多上个年代使用的伐木器具)
(下图:Historic Wharf Mussel Beach,为运输木材而开辟的码头,在上个世纪30年代随着伐木业的没落而正式走入历史。
为了加深徒步客对当地伐木业历史的了解,有关当局就在村落原址上设立了一个历史遗址步道,随着木板步道一路将经过上个年代所遗留下来的各种伐木器具,并一路前往到不远处的Historic Wharf Mussel Beach,这是当年为了方便运输木桐所开辟的码头,一个小时的遗址参观,恰如上了一堂纽西兰伐木业由盛至衰的近代史。

世界第一高的木制高架桥

当初选择这个路线,除了因为能在路上看见不同的景观外,也是带着对纽西兰史上著名的木制高架桥的好奇心而来的,目前步道上还保留着四个巨大的木制高架桥。

上个世纪20年代纽西兰南岛的伐木业发达,伐木公司为了方便从森林运输巨大的木材到附近的工厂加工处理,在森林里建筑一条长达17公里的轨道,途经四条急流,因此使用当时著名的澳洲硬木建造了四座木制高架桥衔接轨道,这些高架桥在纽西兰的伐木业里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


Percy Burn木制高架桥以其高36米,长125米成为世界现存最大的木制高架桥。

 (框裱了一份报纸,上面介绍了这座桥的历史背景)

伐木的光辉年代已经走远,这座高架桥也曾遭遇经年失修,败破不堪的尴尬场面,就在上世纪90年代,当地社区居民决定为这些具有历史价值的木制高架桥凑募资金,进行一系列整修工作,终于将木制高架桥恢复如20年代最初使用的模样。

走在桥上,不期然感叹在那个不含任何高端科技的年代里,当时的工程师却能在繁茂原始的森林用简单的器具建造了一座座高耸壮观的木造桥,不得不赞叹那出色的造桥技术!

值得我们珍惜的,不仅是历史的缔造者,还有那重视历史的人,因为保存完善的实体建筑就是对历史贡献者最好的敬礼。

走进一座无人的森林
 
经过了著名的木制高架桥后,时间像沙漏一样一点一滴在减少,长时间的徒步最让人发急的是没有掌握好时间,不能在天黑之前抵达棚屋。如果身旁有个伴那倒还好,相互扶持着就跨过那股仿佛永远抵达不了目的地的浮躁感,或者和路上擦肩而过的徒步者打个招呼,也算是一种精神支持,让我们知道,路上总有些人在行走着,我们不是孤单的唯一。

 (考验耐心的泥泞路。)

可是,就这次,整整一天,除了早上的童军团后,我就再也没有遇见任何称之为人的物体了,摆在我面前的是没完没了的的泥泞路以及那看不见尽头的梯阶,恰恰这两样都是我徒步时最痛恨遇上的事物。偶尔行走在泥沼上是可以被接受的,深一足、浅一足也就慢慢地走过去,不碍事,可是总不能连着好几个小时都重复着把脚从烂泥坑拔出来然后无可避免地陷进去,然后再拔出来,这些动作做久了可是会把人逼疯的,明明前进了却丝毫感觉不到速度的存在。

有好几次,身子失去重心摔倒在泥泞中,即使双手努力地撑着湿润的泥巴,却无从借力,加上背包的重量,原本简单的直立动作竟然变得那么困难,那一刻觉得特别孤单,想要让谁看见自己的存在,却又同时清楚地知道不会有人出现在身旁,那个孤单的感觉是比摔倒在地所带来的疼痛还要让人无所适从。

既然无法后退,也不能一直停留原地,我能为自己做的就是使劲地咬着牙,尽量不被心中的脆弱所击溃,慢慢地站立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假装不去在意那逐渐扩大的孤独感。

 (第一次在森林里遇见木制梯阶,而且还是没完没了的那一种。)

我相信它原来的路并不是那样让人绝望透顶的,只是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才会在林内形成一片片无从躲避的泥沼洼地,这也难怪为什么一路上都看不见人影,谁会放着没事干专门跳进坑坑洼洼的泥堆里呀?当然,管理这个徒步线路的有关当局也是体贴人心的,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建造了许多梯阶,让徒步者能够以比较轻松的方式穿越森林。可是问题来了,既然选择徒步森林作为爱好的人,为的就是感受泥土的触感,结果呢双足却一昧和木制梯阶打交道,这样叫大自然热爱者情何以堪啊?这个环形徒步路线的梯阶之多,是可以连续行走一小时后,眼前依然还有直入云端的层层叠叠,我可真从没想过,是用走楼梯的方式穿越大半个森林。

抵达 在情绪崩坏上一秒

                           (下着雨的傍晚,雾气袅绕如仙境)

历经八个小时的泥沼加梯阶徒步后,终于从不见天日的森林攀到一处视野较为开阔的山峰,傍晚雾气弥漫,加之远处群山起伏,压抑已久的灰色像是得到解放,将天空浅染成一幅山水画卷,而我,恰似浓墨大地里的一抹孤身只影,再也无从分辨究竟是山影还是人影,何者更为寂寥些。

而我,在喧嚣红尘中,无意间闯入这幽静时空。

直到最后一道光线隐去,我重坠人间,是啊,还在赶路的份上,天色渐暗,而路还长着呢。
不过六点整,已经需要提着手电筒照亮前路,那一刻世界竟是那么地安静,侧耳聆听,想抓住一些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又或者是微细的啁啾虫鸣,大地却反常地沉默,在这极致的宁静里,我故意大步走路和用力呼吸,听着那啪啪作响的脚步声以及气喘吁吁,才觉得心安一些,不至被幽暗的密林所吞没。

究竟还有多远才能抵达住宿的棚屋呢?如果有人告诉我确定的时间和里数,即使再累都有了坚持的方向,徒步最具挑战的,恰恰是很多时候我们无法估计抵达的时间和前方的距离,这是一场和意志较量的个人赛,面对一个永远不知道何时才能抵达的目的地,心理的忍耐力就变得很重要,即使已经消耗了所有体力,只要坚信还差一步就会抵达,那么就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我就是靠着一路上的自欺欺人,越过了森林翻过了山头,然而,我的容身之所呢,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

夜仍旧,而大地无言。

七点半了,我在暗夜里足足行走了一个半小时,面对永无止境地山路和漆黑,再也假装不了任何的坚强,眼泪悄然无声自脸颊滑落,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为了心灵上的恐惧还是生理上的疲累而哭泣,总之,是累了,想放弃了。

就在信念完全崩坏的上一秒,通过手电筒的微弱光芒,看见前方幢幢屋影,一路忐忑的心终于找到依归,撑起最后的力量朝那屋子飞奔而去,即使我知道那屋子终将也只有我自己一人待着,起码我可以蜷缩在床的一角,而不必孤立于天地之间,感觉总是比较好过点。

且让寂静无边的一天,就这么结束吧。

晴朗  出现在结束之前


 (Okaka Lodge,第二晚过夜的棚屋,冬季不提供暖气、厨具、饮用食水,只提供睡觉的角落和吃干粮的所在。)

深夜,呼啸的寒风挤进门缝,在房间放肆地流窜着,天未亮,冻僵的身子难以成眠,透过房间的窗户看见那远远的天边吐出一抹微红,便拉紧外套,打着哆嗦走到外处的栏杆等待旭日东升。

 (这个大型棚屋建在一个位置绝佳的地方,客厅和房间的窗户都是面向东方,可看见日出从海平面升起。)

昨晚抵达时四周一片幽暗,直到今晨才看清楚这所房子身处的位置,房间和客厅各镶有一大片窗户,皆面向东方,为的就是让寄宿这里的徒步者观赏日出的壮丽,当作对身体疲劳的一种精神回馈吧。



周遭依然是寂静的,我和大地屏息着,等待红光乍现。就那么一会儿,淡雅的红霞徐徐出现,慢慢地累积万道金光,终于,炙热耀眼的光芒穿透云层,撑开了昏暗的地平线,一轮红日升空,掀开了巍峨壮观的天幕,夜,正式完场;日,隆重驾临。

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明白到,行迹千里,为的就是这一道曙光。那些在路上走过的绝境,那些翻腾不息的孤独恐慌,在温暖的照耀下顿时化为乌有,只要还活着,又有什么是走不过去的?还有什么好抱怨的?看着日出的这一刻,好像想通了些什么,却又无法用言语清楚表达,原本虚空的心变得好饱满,太阳的力量真不可思议。

                       (房间。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一室。)

看过日出便回到房间收拾行囊,又要开始长时间的徒步了,只是这次有别于前两天,来到第三天也是此行徒步的最后一天,终于要抵达终点了啊,感觉比较轻松,加上天气开始好转,久违的蓝天重新出现,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观景台。大雾背后是一片无尽无涯的大海。)

走在步道上,凭借阳光的照耀,第一次把周围的环境看个仔细,沿途的景观确然漂亮,站在顶峰上,大海与群山仿似就在足下,Te Waewae Bay海湾的动人的曲线一览无遗的呈现眼前,天气最好的时候,还可以看见海峡的另一端Stewart Island,无垠的视野特别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第三天阳光猛烈,蒸发了前两天阴郁的心情。)

最美丽的事物总是要经历重重考验才会体验得更为深刻,若非前两天的阴雨连绵,怎显得阳光明媚的可贵与美好呢?这次的徒步,让心态又更为成熟些,不能忘记陷于孤绝无望时,复又遇见阳光恍如重生的那一刻,三天两夜的徒步看似那么短暂,却实实在在像走过一次跌宕起伏的人生,身不由己却还是走出一片天。

这又是成长的另一种体会了。

徒步遇见的风景(图片集):
 第三天徒步时走到Water Bridge,顾名思义这是一条提供饮用水的木桥。用准备好的铁桶从桥上往低处的河流仍,盛满河水后用力拉上来,成为徒步客的救命水。这是我走过这么多步道后,唯独在这里才遇到的贴心服务。

步道上常常都会经过不同类型的桥,这座吊桥比较厉害,因为能够承载的重量是:一人。请小心使用,下面可是湍急的河流。

把货柜挖空,放入几张长椅子,就成为实用的休息用餐的凉棚。

 沿途经过长满藓苔的步道,经阳光照射,幽暗的森林霎时变得亮丽起来。


Wednesday, 20 July 2011

走更远的路,悼念爱情



背上行囊之前,那一刻确信我是为了更宽广的天空而来到纽西兰,我要天南地北走一遍,遇见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看不同的风景、挖掘不一样的自己。


然而,爱情出现后,却改变了一切。


为了爱你,我愿意驻足在路上,不管前面还有多少美丽的风景在等待;后来你说,想看看更多的风景,所以选择放下爱情,放下我,我没有开口挽留,当初会在路上相遇,正是因为我们都喜欢出走,如今我怎能理直气壮要你为我停留?


或者,我是知道的,你不够爱我,时间到了,你的爱也回收了,漂泊成为你华丽的借口,而我只能对你说再见,若无其事离开这个曲终人散的舞台,然后悄悄转身,踩着你的足迹上路。


我当然不知道你会不会在最后一处风景等着我,共同修成爱情的正果(你看我还在自欺欺人);还是,那将会是一个遗忘的悬崖,只要纵身一跳,就是重生的开始,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上路了,走你走过的路,用最卑微的姿态悼念爱情。


启程  让思念蒸发在破晓处


摊开地图,纽西兰北岛的东海岸在地理位置上是全球最先接触阳光的地方之一。


在我还没决定去哪儿之前,我来到了纽西兰的最东面追寻世界的第一道阳光。


是不是只要将爱情晦暗的一面,摊在炙热的阳光下,就能蒸发掉积压在心里的泪水?



我把答案留给了太阳,而我决定在日出之前,抵达坐落在纽西兰大陆最东角的灯塔(East Cape Light House),然后沿着700级台阶登上海拔154米高的塔顶,看太阳。



当我终于气喘吁吁地的走完最后一个台阶时,眼前竟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我才记起,这天是201111日,全新的一年,全新的一天,大家不约而同来到这片被阳光最早亲吻的大地上,希望沐浴在一年的第一道曙光里,仿佛这样就会得到某种祝福,充满能量走向未来的一年。

每个人竞相将睡袋和座垫摊在灯塔边上,愈靠近悬崖愈是挤满了人潮,大家安静地坐着,肃穆地在等待。我看着他们,都是一群迫不及待告别过去,等待重生的人们,而我呢,有谁知道,在第一道曙光降临之前,我是多么希望,黑暗不要离去,我想抱着剩余的温度,告诉自己,爱情不曾走远,它还在昨日。只是,这样行么,还差半小时,太阳就要从云层穿透出来,将毫不留情戳破我的幻象,所有的故事都写在去年,今年,我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我知道,我怎会不知道。)


从塔顶上俯瞰海面,大海像是铺上一层薄光,海浪终于从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一浪接一浪扑打到岸边的石头然后退场,更远的海面上,一大片云层遮住天空,恰恰遮住了旭日东升的瞬间,只是却遮掩不了灼热的光芒,奋力从厚重云层后直射海面,一道道金色的光笼罩着大海,宣示,全新的一年就此驾临。


人群里涌起鼓噪的声响,大家想看见的是明明白白一轮火球悬挂在海面上,不能接受那躲在云层背后的光线灰蒙成团,即使那团光业已照亮大海,只是,连夜赶路看日出的心却得不到满足,好不容易才挨过了365个混沌不清的日子,就这天,一年伊始,想稍微看得光亮些,怎知上天却不肯轻易从人愿,硬是考验来者的耐心。


守候吧,总会露脸的,每个人心里都想着。
 

你呢?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等待新年的第一道曙光?


一想到你,我就忽然想挤到人群中的最前面,我希望洒在脸上的光线,会一寸一寸随着太阳上升的高度,终于扩散到你身处的地方,且让那曙光成为我们新的一年,彼此的见面礼吧。


只是,云层会不会决断地隔绝我们仅剩的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在云层背后形成一股强大光晕,模糊了天和海的界限,守候的人群开始失去耐心,都已经升到半空的太阳,再也不会出现日出海面的壮丽,太阳隔着云层用力地炙烤着大海,缓缓升起的热气,也殆尽了大家最后一丝的希望,终于,不再等待,都说,离开吧,新年的第一道曙光,没了。


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离开,我靠着灯塔,不走。



就好像,古老的白色灯塔,多年来孤立地驻足在山顶上,不管是殖民地征服者抵达岸口的意气风发,或是在岛上原居民靠海为生的攻苦食俭,靠岸、出海的人来来去去,灯塔一直都在,看着一轮又一轮的红日升起隐没,时代悄然无息地在走远,历史的烽烟早已熄灭,这次,人们是为了寻光而来,而灯塔,一如以往地,在高山上驻守着。


(那样的坚持,那样的守候,为什么,就不能让爱情开花?)


剩下的人稀稀落落地站在悬崖边,而早已上升到半空的太阳,奋力从团团包围的云层中挣脱,以主人的身份算是正式和人间打了个照面,发出耀眼刺目的白光,沿岸浪花仿如披上一层素裹的银白纱幔,在大海无边际的蔓延开去,忒是撩人。 





后来,当我一心沉浸在大自然的涌动里,我察觉,有那么一秒我是可以忘记你的,我好似明白到,眩惑的风景有时真得比爱情还要让人留恋不舍,于是在之后的旅途,我开始寻找面向不同方向的灯塔,我想从不同的角度看世界,我想知道,是怎样的风景让你一直走在路上。


在无尽的大海前  释放心魂



舍弃了东面的温暖照耀,我去了荒凉的北边,沿途上感受风的呼啸,我知道,我来到一处孤绝荒芜的世界一角,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旅游景点,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暂时从喧嚣中抽身出来,回归到纯粹的精神世界。



坐落在纽西兰最北端的Cape Reinga灯塔,处在三面环海的悬崖上,是太平洋和塔斯曼海的交汇处,那里没有日出,却时刻看见两大洋流汇聚霎那时掀起的万丈浪花,随着北风呼啸,唤起心中一股不绝如缕的激荡,随着浪花散去复又平静,数次来回,所有杂思悄然隐去,体会到生命最原始最单纯的存在。



在当地人心中,这个灯塔则具有指引圣灵的作用,他们相信这里是灵魂脱离肉身,返回精神故乡的起点。


我来到了这处圣地了,我知道不久前你一定也曾来过,站在大海面前的你在想些什么呢?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大海,我猜想,你是那么年轻,或许你还想继续飞翔,越过阻扰在前面的这片海,看看另外一个世界是什么,而我,在我们相遇时就已经注定拥有一段跨越不了的八年距离,这个时候的我,只想收起那双已经沾满风尘的翅膀,静静地,等待靠岸。



你是自由的,而我却妄想在你身上找寻一处归属,命运昭然若揭,就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分离,是唯一的结果,且不能抗拒。
 

我,就站在这处圣地上,试着让心魂回到我们未曾相遇时,这样,我就自由了吗?
 

失落  爱情的证据



当我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时,才开始明白到我究竟错过了一些什么。


我常常遇见一些情侣,他们喜欢在空旷的山野前举起相机自拍,希望将两人走过千山万水的深情化成永恒,成为最美丽的相恋证据。


和你在一起时,我和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住处附近的玫瑰园,步行距离15分钟,最爱你的时候,我不需要壮阔的风景妆点我的爱情,路边的公园,因为有你存在,竟也变得如天涯海角般那么让人动荡心扉,最爱你的时候,我不需要镜头捕捉我们的爱情,因为在你的眼神里我已经看见最美的爱情。



当不可避免的分离终于降临时,我才忽然妒忌起那些我以为俗气的恋人,为什么我们没有制造更多相爱的地方,好让我可以在一个人时候有个地方凭吊我们的爱情;为什么没有照片记录我们在一起的时刻,这样我就可以清醒地看着你的笑容用眼泪救赎自己,而不必为了寻找你的身影而藏身到回忆里不愿离开。


你走后,我也一并失去了所有我们曾相恋过的证据。我问,究竟爱情有否出现过。


现在,当我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时,我想去一些地方重新拼凑出爱情的轮廓。


探手 摘一朵带刺的玫瑰



北岛还有其它更具魅力的景点,而我却一路掠过,少了你的身影,再美丽的景点如同失焦的镜头,只剩模糊一片。当我终于在某处停下脚步时,看着眼前那古铜镶制的门框上写着“Rose Garden”,是的,爱情和玫瑰,让人心醉神迷地靠近,以为握住了最美丽的一刻,直到双手都沾满被刺伤的鲜血,觉悟已经太迟。



那是坐落在纽西兰北岛靠近南部的城市Palmerston North,那里有漂亮而整洁的人民广场,以及曾入选过世界最美丽的五座花园之一的Dugald MacKenzie玫瑰园,园里种植了超过一百种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玫瑰花种,经过精心培植和修建,园内井然有序,处处飘散着芬芳花香,如欧式古代宫廷花园般矜贵,映照出古人今夕的爱恋情思。



我穿梭在五颜六色的玫瑰花群,试图寻找和爱情有关的记印,枝节缠绕的玫瑰是述说着一段段缠绵至死的爱情呢喃,这样的情意,可以是属于每个人的,但不会是我们的。


这是一座满载国际誉称的玫瑰花园,但在我心中,无论如何也及不上,那座落在Hastings,小小的,名不经传的玫瑰园,因为,那里有我们的故事。



那时候的我们,最喜欢在傍晚手挽手走过团团花簇,然后一起低头闻着那花香,那股浓郁得呛人的玫瑰香,后来成了爱情里最深刻的记忆,最后我们会坐在蔓藤枝叶下的长椅,看着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不说话的我们,听着满园娇艳欲滴的玫瑰随着微风摆动,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甜言蜜语,黄昏、玫瑰、如斯醉人。



电影夸张了相恋的情节,爱情不一定非得要经过世纪末日的绝望考验才有被记住的价值,其实,只要每天都能和你漫步在花间,这么平淡而细琐的日子,足以成为我人生里最惊心动魄的一场爱恋。
 


你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玫瑰花。我说我喜欢血红的玫瑰,只是从来不敢好好望着它。你问我原因,我低头看着我们十指紧扣,微笑着不语。


我爱的,是那被恋人刺伤的血染红了整朵花的哀伤感,那时候看着你的笑颜,我在漫溢的幸福里竟感觉莫名地心颤,总有一天,我知道的,我也会如这朵玫瑰,流下殷红的泪滴。


你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座玫瑰园了,怕回忆太过伤人,就像那玫瑰的刺。我最勇敢地,顶多也只是在很久以后,抵达一处全然陌生的玫瑰园,凭吊那段早已远离的爱情。


(你呢,可曾拔下玫瑰的刺,试着更靠近我们的从前?)


纽西兰路上相遇的玫瑰园,比起任何著名景点,都还要让我刻骨铭心。(和   哀伤欲绝)


高山 无法触及的爱恋



走过了一遍纽西兰北岛后,终于,我决定出发到南岛去,去过的人都说那里的风光旖旎,如同明信片的里的漂亮景色,而这些,我是不在乎的,我在乎的,是你曾说过南岛有许多座巍峨壮观的大山,你喜欢爬山,喜欢在高处纵览群山的豪气万千,身心得到前所未有的解脱,我忘不了你说着时的那双眼睛,发出淡淡蓝光,把我拉进一个无穷想象的高山白云之巅,为了进入你的世界,我强压着惧高症,也一步步往高山出发,寻找你所谓的自由。


Hastings一路往前走,越过了一片海洋,当我终于抵达坐落在南岛中部的库克山国家公园(Mt Cook National Park)时,回头看,才发现,脚下的这片土地和我们初相识的地方竟然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那么的遥远,再也回不去了吧。


纽西兰一共有27座超过3000米以上的高山,其中22座高山就坐落在库克山国家公园里,秀丽的山景让这座国家公园名列世界自然遗产地区之一,而其中又以高达3755米的库克山Mt Cook最为引人注目,不仅是纽西兰境内最高的山,也是大洋洲最高峰,这座公园也因此成为登山者常年挑战自我的一处场所。


我不是为了磨练意志才来到这里的,我只是隐约觉得,你曾到过这儿。



在众多登山步道中,我选了这一条据说是中等难度的Mueller Hut Route登山路径,以坐落在半山腰的红色棚屋(Mueller Hut)为登山目的,海拔1800米,比起世界其它数千米高的山峰,相比之下,这个登山路径就显得没什么看头,可是由于变化莫测的山区天气,尤其秋冬二季白雪积满山头,加上坡度极端陡斜,造就了攀爬的难度,当我想着或许你也曾历经磨难才抵达那座群山环绕的棚屋时,我便衍生出一股勇气,不理旁人规劝,执意走上一趟高山行。



一开始,便是呈垂直的巨岩峭壁,那是需要用双手往上拉住石头边沿才能撑起身子攀越的山脉,当终于走过所有的粗糙的岩石表面时,我仰头一看,最艰难的还在眼前,白雪覆盖着满座山头,一脚踩下去,永远不知道白雪底下是哪块凹凸不平的石头,还是巨大的石间缝隙,又或者是松软的泥土,于是只能一边费力地往上攀爬,一边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处,好几次都不小心深陷在积雪里,然后再挣扎地站起来,继续在寒风中踽踽独行,我多希望,此刻,我不是一个人,如果身边有你相互扶持,再险峻的山路,都有了前进的理由。


(你不在我身边,却被我典藏在心的最深处,所以,这段路我会撑下去)



从高处往下看,时节深秋,皑皑白雪堆积山头,底下是连绵起伏的深褐色山脉,一望无际的山景,恰如边塞的雄壮而荒凉,看似平静的山脉,在历史上却因为恶劣的天气而曾经让众多攀山者命丧山上,生命的厚度和深度在大自然面前竟是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而爱情,在生死悬线前,难道还具有任何分量么?


行迹于此,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些。



我不让自己停下脚步,怕停留太久会被寒风团团包裹以致冻僵身子,经过三个小时不停歇地攀爬,我终于看见了那耸立在白雪之上的红色棚屋-此行的终点,我想加快脚步飞奔到屋里,可是眼前还是那厚厚一层的积雪,只好拼着耐心一步步往上爬,反正我知道等在眼前的,不会是你。



当我终于抵达,进入屋内时,如我所料,是空无一人,我找到一本访客记录,一页页翻开,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是你,我知道那是你,那熟悉的笔迹,你真的曾到过这里,会不会沿途上某个难辨分明的足迹,就是属于你的?会不会我们的足迹在某个山麓转角间也曾重叠在一起?



我真的沿着你的足迹,来到一处你存在过的地方,我用手慢慢触摸眼前的一页纸,指尖跟着纸上的笔迹重新书写,最后竟然勾勒出你的容颜,原本飘渺无边的思念忽然凝聚成型,重重撞击在心头上,已经不需要任何的证明,爱情,曾如此深刻在生命里,无论去到天涯还是海角,我都不能轻易说遗忘。



我掩上这本厚重的访客记录,走到屋外,眼前是一大片瑰丽无比的雪山,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前人留下纵横交错的足迹外,浩浩苍穹,就只有我一人了,孤独感油然而生,所有的纷扰杂绪却因为有了这沉静的一刻而忽然变得澄明起来,大地的寂静,心灵的空,这就是你一直所追求的自由么?不被复杂的情爱左右生活的方向,你只想活得更自在一些。


(我明白的。这又何尝不是我旅行的意义)



我告诉自己,不必再去四处寻找你的踪影填补思念的缺口了,那是个无底深渊,愈是在意便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去强求,时间自然会填满所有的空洞,在遗忘之前,我还是会带着曾发生过的美好,继续行走天地间,那些因为思念而衍生的寂寞,就让它轻轻依附在心头上,总有一天,这些都会成为生命里的一道刻度,在韶华渐逝的年岁里,提醒自己也曾有过夏相遇、秋别离的一段动人岁月。


那段关于我和你的故事,就到这里了,接下来,不管在旅途上看见的风景遇见的陌生人,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无关了,我用一场旅行,悼念爱情,之后就是重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