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20 July 2011

走更远的路,悼念爱情



背上行囊之前,那一刻确信我是为了更宽广的天空而来到纽西兰,我要天南地北走一遍,遇见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看不同的风景、挖掘不一样的自己。


然而,爱情出现后,却改变了一切。


为了爱你,我愿意驻足在路上,不管前面还有多少美丽的风景在等待;后来你说,想看看更多的风景,所以选择放下爱情,放下我,我没有开口挽留,当初会在路上相遇,正是因为我们都喜欢出走,如今我怎能理直气壮要你为我停留?


或者,我是知道的,你不够爱我,时间到了,你的爱也回收了,漂泊成为你华丽的借口,而我只能对你说再见,若无其事离开这个曲终人散的舞台,然后悄悄转身,踩着你的足迹上路。


我当然不知道你会不会在最后一处风景等着我,共同修成爱情的正果(你看我还在自欺欺人);还是,那将会是一个遗忘的悬崖,只要纵身一跳,就是重生的开始,无论如何,我还是决定上路了,走你走过的路,用最卑微的姿态悼念爱情。


启程  让思念蒸发在破晓处


摊开地图,纽西兰北岛的东海岸在地理位置上是全球最先接触阳光的地方之一。


在我还没决定去哪儿之前,我来到了纽西兰的最东面追寻世界的第一道阳光。


是不是只要将爱情晦暗的一面,摊在炙热的阳光下,就能蒸发掉积压在心里的泪水?



我把答案留给了太阳,而我决定在日出之前,抵达坐落在纽西兰大陆最东角的灯塔(East Cape Light House),然后沿着700级台阶登上海拔154米高的塔顶,看太阳。



当我终于气喘吁吁地的走完最后一个台阶时,眼前竟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我才记起,这天是201111日,全新的一年,全新的一天,大家不约而同来到这片被阳光最早亲吻的大地上,希望沐浴在一年的第一道曙光里,仿佛这样就会得到某种祝福,充满能量走向未来的一年。

每个人竞相将睡袋和座垫摊在灯塔边上,愈靠近悬崖愈是挤满了人潮,大家安静地坐着,肃穆地在等待。我看着他们,都是一群迫不及待告别过去,等待重生的人们,而我呢,有谁知道,在第一道曙光降临之前,我是多么希望,黑暗不要离去,我想抱着剩余的温度,告诉自己,爱情不曾走远,它还在昨日。只是,这样行么,还差半小时,太阳就要从云层穿透出来,将毫不留情戳破我的幻象,所有的故事都写在去年,今年,我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我知道,我怎会不知道。)


从塔顶上俯瞰海面,大海像是铺上一层薄光,海浪终于从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一浪接一浪扑打到岸边的石头然后退场,更远的海面上,一大片云层遮住天空,恰恰遮住了旭日东升的瞬间,只是却遮掩不了灼热的光芒,奋力从厚重云层后直射海面,一道道金色的光笼罩着大海,宣示,全新的一年就此驾临。


人群里涌起鼓噪的声响,大家想看见的是明明白白一轮火球悬挂在海面上,不能接受那躲在云层背后的光线灰蒙成团,即使那团光业已照亮大海,只是,连夜赶路看日出的心却得不到满足,好不容易才挨过了365个混沌不清的日子,就这天,一年伊始,想稍微看得光亮些,怎知上天却不肯轻易从人愿,硬是考验来者的耐心。


守候吧,总会露脸的,每个人心里都想着。
 

你呢?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等待新年的第一道曙光?


一想到你,我就忽然想挤到人群中的最前面,我希望洒在脸上的光线,会一寸一寸随着太阳上升的高度,终于扩散到你身处的地方,且让那曙光成为我们新的一年,彼此的见面礼吧。


只是,云层会不会决断地隔绝我们仅剩的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在云层背后形成一股强大光晕,模糊了天和海的界限,守候的人群开始失去耐心,都已经升到半空的太阳,再也不会出现日出海面的壮丽,太阳隔着云层用力地炙烤着大海,缓缓升起的热气,也殆尽了大家最后一丝的希望,终于,不再等待,都说,离开吧,新年的第一道曙光,没了。


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离开,我靠着灯塔,不走。



就好像,古老的白色灯塔,多年来孤立地驻足在山顶上,不管是殖民地征服者抵达岸口的意气风发,或是在岛上原居民靠海为生的攻苦食俭,靠岸、出海的人来来去去,灯塔一直都在,看着一轮又一轮的红日升起隐没,时代悄然无息地在走远,历史的烽烟早已熄灭,这次,人们是为了寻光而来,而灯塔,一如以往地,在高山上驻守着。


(那样的坚持,那样的守候,为什么,就不能让爱情开花?)


剩下的人稀稀落落地站在悬崖边,而早已上升到半空的太阳,奋力从团团包围的云层中挣脱,以主人的身份算是正式和人间打了个照面,发出耀眼刺目的白光,沿岸浪花仿如披上一层素裹的银白纱幔,在大海无边际的蔓延开去,忒是撩人。 





后来,当我一心沉浸在大自然的涌动里,我察觉,有那么一秒我是可以忘记你的,我好似明白到,眩惑的风景有时真得比爱情还要让人留恋不舍,于是在之后的旅途,我开始寻找面向不同方向的灯塔,我想从不同的角度看世界,我想知道,是怎样的风景让你一直走在路上。


在无尽的大海前  释放心魂



舍弃了东面的温暖照耀,我去了荒凉的北边,沿途上感受风的呼啸,我知道,我来到一处孤绝荒芜的世界一角,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旅游景点,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暂时从喧嚣中抽身出来,回归到纯粹的精神世界。



坐落在纽西兰最北端的Cape Reinga灯塔,处在三面环海的悬崖上,是太平洋和塔斯曼海的交汇处,那里没有日出,却时刻看见两大洋流汇聚霎那时掀起的万丈浪花,随着北风呼啸,唤起心中一股不绝如缕的激荡,随着浪花散去复又平静,数次来回,所有杂思悄然隐去,体会到生命最原始最单纯的存在。



在当地人心中,这个灯塔则具有指引圣灵的作用,他们相信这里是灵魂脱离肉身,返回精神故乡的起点。


我来到了这处圣地了,我知道不久前你一定也曾来过,站在大海面前的你在想些什么呢?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大海,我猜想,你是那么年轻,或许你还想继续飞翔,越过阻扰在前面的这片海,看看另外一个世界是什么,而我,在我们相遇时就已经注定拥有一段跨越不了的八年距离,这个时候的我,只想收起那双已经沾满风尘的翅膀,静静地,等待靠岸。



你是自由的,而我却妄想在你身上找寻一处归属,命运昭然若揭,就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分离,是唯一的结果,且不能抗拒。
 

我,就站在这处圣地上,试着让心魂回到我们未曾相遇时,这样,我就自由了吗?
 

失落  爱情的证据



当我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时,才开始明白到我究竟错过了一些什么。


我常常遇见一些情侣,他们喜欢在空旷的山野前举起相机自拍,希望将两人走过千山万水的深情化成永恒,成为最美丽的相恋证据。


和你在一起时,我和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住处附近的玫瑰园,步行距离15分钟,最爱你的时候,我不需要壮阔的风景妆点我的爱情,路边的公园,因为有你存在,竟也变得如天涯海角般那么让人动荡心扉,最爱你的时候,我不需要镜头捕捉我们的爱情,因为在你的眼神里我已经看见最美的爱情。



当不可避免的分离终于降临时,我才忽然妒忌起那些我以为俗气的恋人,为什么我们没有制造更多相爱的地方,好让我可以在一个人时候有个地方凭吊我们的爱情;为什么没有照片记录我们在一起的时刻,这样我就可以清醒地看着你的笑容用眼泪救赎自己,而不必为了寻找你的身影而藏身到回忆里不愿离开。


你走后,我也一并失去了所有我们曾相恋过的证据。我问,究竟爱情有否出现过。


现在,当我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时,我想去一些地方重新拼凑出爱情的轮廓。


探手 摘一朵带刺的玫瑰



北岛还有其它更具魅力的景点,而我却一路掠过,少了你的身影,再美丽的景点如同失焦的镜头,只剩模糊一片。当我终于在某处停下脚步时,看着眼前那古铜镶制的门框上写着“Rose Garden”,是的,爱情和玫瑰,让人心醉神迷地靠近,以为握住了最美丽的一刻,直到双手都沾满被刺伤的鲜血,觉悟已经太迟。



那是坐落在纽西兰北岛靠近南部的城市Palmerston North,那里有漂亮而整洁的人民广场,以及曾入选过世界最美丽的五座花园之一的Dugald MacKenzie玫瑰园,园里种植了超过一百种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玫瑰花种,经过精心培植和修建,园内井然有序,处处飘散着芬芳花香,如欧式古代宫廷花园般矜贵,映照出古人今夕的爱恋情思。



我穿梭在五颜六色的玫瑰花群,试图寻找和爱情有关的记印,枝节缠绕的玫瑰是述说着一段段缠绵至死的爱情呢喃,这样的情意,可以是属于每个人的,但不会是我们的。


这是一座满载国际誉称的玫瑰花园,但在我心中,无论如何也及不上,那座落在Hastings,小小的,名不经传的玫瑰园,因为,那里有我们的故事。



那时候的我们,最喜欢在傍晚手挽手走过团团花簇,然后一起低头闻着那花香,那股浓郁得呛人的玫瑰香,后来成了爱情里最深刻的记忆,最后我们会坐在蔓藤枝叶下的长椅,看着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不说话的我们,听着满园娇艳欲滴的玫瑰随着微风摆动,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甜言蜜语,黄昏、玫瑰、如斯醉人。



电影夸张了相恋的情节,爱情不一定非得要经过世纪末日的绝望考验才有被记住的价值,其实,只要每天都能和你漫步在花间,这么平淡而细琐的日子,足以成为我人生里最惊心动魄的一场爱恋。
 


你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玫瑰花。我说我喜欢血红的玫瑰,只是从来不敢好好望着它。你问我原因,我低头看着我们十指紧扣,微笑着不语。


我爱的,是那被恋人刺伤的血染红了整朵花的哀伤感,那时候看着你的笑颜,我在漫溢的幸福里竟感觉莫名地心颤,总有一天,我知道的,我也会如这朵玫瑰,流下殷红的泪滴。


你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座玫瑰园了,怕回忆太过伤人,就像那玫瑰的刺。我最勇敢地,顶多也只是在很久以后,抵达一处全然陌生的玫瑰园,凭吊那段早已远离的爱情。


(你呢,可曾拔下玫瑰的刺,试着更靠近我们的从前?)


纽西兰路上相遇的玫瑰园,比起任何著名景点,都还要让我刻骨铭心。(和   哀伤欲绝)


高山 无法触及的爱恋



走过了一遍纽西兰北岛后,终于,我决定出发到南岛去,去过的人都说那里的风光旖旎,如同明信片的里的漂亮景色,而这些,我是不在乎的,我在乎的,是你曾说过南岛有许多座巍峨壮观的大山,你喜欢爬山,喜欢在高处纵览群山的豪气万千,身心得到前所未有的解脱,我忘不了你说着时的那双眼睛,发出淡淡蓝光,把我拉进一个无穷想象的高山白云之巅,为了进入你的世界,我强压着惧高症,也一步步往高山出发,寻找你所谓的自由。


Hastings一路往前走,越过了一片海洋,当我终于抵达坐落在南岛中部的库克山国家公园(Mt Cook National Park)时,回头看,才发现,脚下的这片土地和我们初相识的地方竟然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那么的遥远,再也回不去了吧。


纽西兰一共有27座超过3000米以上的高山,其中22座高山就坐落在库克山国家公园里,秀丽的山景让这座国家公园名列世界自然遗产地区之一,而其中又以高达3755米的库克山Mt Cook最为引人注目,不仅是纽西兰境内最高的山,也是大洋洲最高峰,这座公园也因此成为登山者常年挑战自我的一处场所。


我不是为了磨练意志才来到这里的,我只是隐约觉得,你曾到过这儿。



在众多登山步道中,我选了这一条据说是中等难度的Mueller Hut Route登山路径,以坐落在半山腰的红色棚屋(Mueller Hut)为登山目的,海拔1800米,比起世界其它数千米高的山峰,相比之下,这个登山路径就显得没什么看头,可是由于变化莫测的山区天气,尤其秋冬二季白雪积满山头,加上坡度极端陡斜,造就了攀爬的难度,当我想着或许你也曾历经磨难才抵达那座群山环绕的棚屋时,我便衍生出一股勇气,不理旁人规劝,执意走上一趟高山行。



一开始,便是呈垂直的巨岩峭壁,那是需要用双手往上拉住石头边沿才能撑起身子攀越的山脉,当终于走过所有的粗糙的岩石表面时,我仰头一看,最艰难的还在眼前,白雪覆盖着满座山头,一脚踩下去,永远不知道白雪底下是哪块凹凸不平的石头,还是巨大的石间缝隙,又或者是松软的泥土,于是只能一边费力地往上攀爬,一边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处,好几次都不小心深陷在积雪里,然后再挣扎地站起来,继续在寒风中踽踽独行,我多希望,此刻,我不是一个人,如果身边有你相互扶持,再险峻的山路,都有了前进的理由。


(你不在我身边,却被我典藏在心的最深处,所以,这段路我会撑下去)



从高处往下看,时节深秋,皑皑白雪堆积山头,底下是连绵起伏的深褐色山脉,一望无际的山景,恰如边塞的雄壮而荒凉,看似平静的山脉,在历史上却因为恶劣的天气而曾经让众多攀山者命丧山上,生命的厚度和深度在大自然面前竟是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而爱情,在生死悬线前,难道还具有任何分量么?


行迹于此,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些。



我不让自己停下脚步,怕停留太久会被寒风团团包裹以致冻僵身子,经过三个小时不停歇地攀爬,我终于看见了那耸立在白雪之上的红色棚屋-此行的终点,我想加快脚步飞奔到屋里,可是眼前还是那厚厚一层的积雪,只好拼着耐心一步步往上爬,反正我知道等在眼前的,不会是你。



当我终于抵达,进入屋内时,如我所料,是空无一人,我找到一本访客记录,一页页翻开,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是你,我知道那是你,那熟悉的笔迹,你真的曾到过这里,会不会沿途上某个难辨分明的足迹,就是属于你的?会不会我们的足迹在某个山麓转角间也曾重叠在一起?



我真的沿着你的足迹,来到一处你存在过的地方,我用手慢慢触摸眼前的一页纸,指尖跟着纸上的笔迹重新书写,最后竟然勾勒出你的容颜,原本飘渺无边的思念忽然凝聚成型,重重撞击在心头上,已经不需要任何的证明,爱情,曾如此深刻在生命里,无论去到天涯还是海角,我都不能轻易说遗忘。



我掩上这本厚重的访客记录,走到屋外,眼前是一大片瑰丽无比的雪山,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前人留下纵横交错的足迹外,浩浩苍穹,就只有我一人了,孤独感油然而生,所有的纷扰杂绪却因为有了这沉静的一刻而忽然变得澄明起来,大地的寂静,心灵的空,这就是你一直所追求的自由么?不被复杂的情爱左右生活的方向,你只想活得更自在一些。


(我明白的。这又何尝不是我旅行的意义)



我告诉自己,不必再去四处寻找你的踪影填补思念的缺口了,那是个无底深渊,愈是在意便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去强求,时间自然会填满所有的空洞,在遗忘之前,我还是会带着曾发生过的美好,继续行走天地间,那些因为思念而衍生的寂寞,就让它轻轻依附在心头上,总有一天,这些都会成为生命里的一道刻度,在韶华渐逝的年岁里,提醒自己也曾有过夏相遇、秋别离的一段动人岁月。


那段关于我和你的故事,就到这里了,接下来,不管在旅途上看见的风景遇见的陌生人,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无关了,我用一场旅行,悼念爱情,之后就是重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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